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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再也懒得讲故事了 || 《峰子迷你小说集》(甲集15篇)

上帝的峰子2018-06-19 16:24:43


|| 峰子    图 || 海涛



01
探亲


“阳寿结束之后,第一件事并不是喝孟婆汤忘却前世,而是回家探亲三回。第一回看儿孙是否平安,第二回看诸事是否顺利,第三回,跟最心坎的人商议,俩人共赴来生。”曾祖母去世第三天,我们听到曾祖父在他房里嘀咕了一宿,清晨跟我们说了上面这番话,又说,老太婆来找过我。当晚,曾祖父就死了。

02
角色


刚认识泉,泉一头板寸,跟我一样抽点八中南海,急起来破口就骂。泉说,你知道一个男人活在女人躯壳里啥感觉吗?后来有一阵我们没见面,那天她突然出现,我们去喝茶。中途我上洗手间,泉也跟进来,立我边上掏出来就尿。我无比愕然。泉说手术后她的角色终于对了。但我突然不知道如何跟泉交往了。

03
失误


他很轻很轻地,把右手垂在右侧,手心向前,然后很慢很慢地,随着车体的颠簸把手往前贴。这是只驾轻就熟的手,但现在很紧张,那只被尼龙短裙紧裹的臀部实在太他妈性感了。一次,两次,三次……他逐渐加重贴的力度,假装是车体造成的,直到那只性感的臀部转了过去。然后他看到一张络腮胡子的脸。

04
前世


催了三次眠,才在一片炊烟缭绕的村里找到我的前世,是明末一介破落书生。我想做王阳明没成,想做朱元璋没成,跟着闯王打天下,天下让人拿了去。见到前世时,他已是个弥留老汉,最后一句遗言是:但愿来世不折腾了,好好写点字,挣些散碎银子喝酒。醒来想起此生大体不堪如此,竟是遂了前世的愿。

05
意外


小辈全到齐了,挤在外婆家,说四世同堂,提前给您祝九十大寿。外婆意外地乐,但数来数去不见老四。大家反复叉开话题,陪外婆说笑。宴饮后,气氛突然静如死寂。老大牵头,绕了个大弯,才讲明白老四出车祸死了。外婆听后双手捂脸,捂了十分钟,长叹一声,竟一点没哭。但此后性情就变得十分怪异。

06
夏夜


“就说二十多年前吧,夏夜里停电,高兴着呢!一户户村民,一停电全跑了出来,月亮下,池塘边,一撮撮聚起,一人一个马扎,一人一把蒲扇,一人一片西瓜,一人一个故事。故事听完,我也该好好回去睡了。那会儿夏天比现在凉快。现在夏天停电,再也不见马扎和蒲扇了,我们再也懒得扎堆讲故事了。”

07
天年


再过九天赵老太就百岁了,不想三天后竟猝死。亲邻都提前赶来吃寿宴。宴间,灵前的老太不见了。结果发现在厨房吃面。于是大家都很高兴。三天后老太又死了,亲邻三三两两再来赴宴,却在中场再见死人复活。老太彻底死去是又过了三天,那次身边一个人没有。儿孙后来想到,这天正是老太的百岁寿辰。

08
断片


那天琳达摆弄着红酒杯,悲伤地说,若来世有个女人像我似的挽留你,愿你珍惜,没准还是我。我猛然发觉,也是家餐厅,一个女人也摆弄酒杯,对我说过这话。分手后我请教杨子,杨子说,你常有类似的刹那,此情此景仿佛经历过,你以为是幻觉,然后轻易把它忘了,玄学上早有定论,这是你前世的断片。

09
杂技


那年来了个杂技团,三五个人,农民模样。经反复周旋,校长答应组织我们屁孩集体观赏一次。于是我们真的看到了碎大石、切肚皮、吞锯条等多个名目。我们都很兴奋,想到武林大侠。过后我去校长室,见有人一个劲在那呕。校长说,锯条吞恶心了。那人说,娘的,还是做賊好。之后我再没看过杂技表演。

10
那时


那时没有刘翔,那时流行费翔。家里有台小录音机,我不慎学会好些他的歌。音乐课,老师教完北风吹,留十分钟,命几个嗓子好的自由献唱。我献了首费翔。有句歌词是:这是我们最后的约会。课后我被老师们逐个洗脑。之后多日,女生见我目光多含鄙夷之色,男生见我常賊兮兮问一句话:“约会了吗?”

11
枪决


三年前他溜进去,没偷着,情急之下砍死店主。三年后妻子不堪躲藏,告发了他。那年我八岁,有幸在那个饭店路口见证了枪决凶手的全过程。当天所有山上路上盖满了人。据说枪决规定一弹毙命,但最后凶手腰上背上脑袋上,各有一个大窟窿。有人听到枪手说:我就是这家店主的儿子,老子等你三年了。

12
姻缘


去年这时我到九寨沟休假,在藏家认识一个美得愁人的姑娘。也谈不上认识,她家每天不知接待几拨我这样的游客。回来我写游记,顺手写了她。半年后,博客上冒出条留言,说,她就是那个藏家姑娘。后来我们怎么在一起不必细说了。我知道你未必相信。但的确存在一种姻缘,真实得写进小说都觉着虚假。

13
和亲


据新近开放的藏地机要文书《吐蕃秘辛》载:起先,有三件事令文成公主恶心,一是食青虫,二是不沐浴,三是像母狗那样趴着,任黑丑的藏王从后面肏。一和二,文成三个月后就适应了,而一年之后,文成才让松赞爱上男下女上,总算能在起落中看见他的脸。文成偶尔发现,那张脸黑是黑,其实并不丑。

14
恐惧


躺在抢救室,我听见他们就在边上窃声讨论,最后决定,通知家人来替我收尸。我读过爱伦·坡的《活葬》和左拉的《贝卡依之死》,一直以为没死而被误以为死了是可怕的事,这会儿我知道,明知你没死而权当你死了,才是最可怕的。后来,家人刺耳的哭嚎让我迸出两个微弱的字:救命。

15
信仰


吴老太原本是文盲,性情暴躁。上世纪80年代初开始信基督,自学认字,能通背圣经。她每天清晨给媳妇做早餐,每天夜里跪着做祷告,每个周日去教堂做礼拜,三十年来,风雨无阻。上个月,八十多岁的吴老太上吊死了,留了句遗言:“憋了半辈子才明白,基督不是你一个人的基督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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